30/04/2026
⬛把生活刻進石頭,讓印章不只是印章:隨藝術家張天健探索篆刻之美,走進台積電書篆大賞的方寸世界
2026/03/15|Shopping Desig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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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多次參與台積電書法暨篆刻大賞的藝術家張天健,將篆刻視為濃縮情感與時間的媒介,透過石材、文字與刀法展現當代表現力,讓篆刻之美得以被延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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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許多人印象裡,篆刻是一門古老的學問,有時凝縮在日常的姓名印章,有時置於書畫落款的一角,熟悉卻又帶著些許距離。然而,若願意靠近細看,會發現那不只是技藝的積累,更是將想法與情感收束成形的載體,承載著生而為人的信念,以及每個當下的心緒與記憶。
今年邁入第十八屆的台積電青年書法暨篆刻大賞,長年透過設立「篆刻組」類別,讓年輕篆刻創作者得以被看見;已深耕篆刻二十餘年的藝術家張天健,便曾多次於大賞中獲獎,並透過培育等方式,致力於推廣篆刻之美。
對張天健而言,篆刻,是一種凝念。他以刀為媒材,穿梭在傳統與當代之間,集結流動的意識,也像在與時間對話。一刀一劃刻下,既是當下的選擇,也是對未來的寄託,在方寸之中,留下近乎不朽的痕跡。
▌ #從抗拒到著迷的篆刻之路
細看張天健的作品,能從中感受對生活的熱忱與溫度,不失傳統底蘊,又帶著幾分幽默,以及對於世事現況的洞察。有滿懷淒清古意的「疏雨滴梧桐」,亦有以馬來西亞華人作家馬尼尼為《我睡覺的時候》散文為靈感的創作,就連流行歌詞都能成為印文,他讓篆刻成為對日常的回應、所思所想的紀錄,從而轉化出個人的符號與風格。
採訪這天,我們來到幽靜的淡水竹圍拜訪張天健,工作室裡琳瑯滿目的作品,讓空氣充盈著書香氣息。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、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水墨創作組的他,書法、繪畫與篆刻三棲,穿梭於種種媒材之間,「篆刻」有著獨樹一格的魅力,一種節制地與他人連結,又因與石同壽而趨於永恆的魅力。
有趣的是,這條張天健耕耘多年的道路,並非一開始就立定志向。「我一直到大學才真正接觸篆刻,一開始很不喜歡,哭著回家心想,難道以後我的工作就是刻 15 元的印章嗎?」彼時那堂課的教授曾在學期初說,如果有人能做全班份量的報告,該學期就不用出席,他聽了馬上舉手,「老師大概以為我開玩笑吧,但我第二週就不去上課了,等到期末才出現,真的交了班上所有人的報告。」
反正也沒規定要做得多完美呀,原本他心裡這麼想著。然而,做報告的過程,卻意外開啟了他對於篆刻的興趣,「為了不讓報告內容重疊,得找很多資料,各式各樣的資訊讓我意識到,原來印章不是原本以為的那樣,而有很多好玩的可能。」於是錯過一學期基礎課程的張天健,主動向教授申請旁聽大三的創作課,「老師一面笑著說我是怪人,一面答應了,我才有機會聽學長姐們如何構思,因而踏進篆刻這個領域,也對它產生更多想像。」
▌ #方寸之間濃縮無限
那麼,篆刻究竟為何有趣?張天健形容,篆刻宛如千變萬化的符號,從印文的選擇、石材的特性到刻印的技巧,環環相扣形成帶有個性與情緒的作品,「篆刻的世界並非愈鑽愈窄,反而隨著時間累積愈來愈寬廣。」
以最常見的姓名印為例,張天健不諱言地表示,它確實帶有工匠或商業的氣味,但對多數人來說,也許一輩子只會有一顆,「所以有人委託我製作時,我會希望多了解對方的個性、偏好或期待,讓印章可以呈現出屬於他的樣子。」而當委託者收到印章時,那謹慎收下、細賞後百般愉悅的神情,也為張天健帶來另一種成就感,那是不同於自主創作的快樂。
「我認為人終有想和他人溝通的欲望,至少我是如此。」就像去到海邊時,會用樹枝寫些什麼一樣,篆刻亦是表達自我的方式,因此除了姓名,印文也可以是創作者的心聲,有時清楚可讀,有時刻意曖昧,「尤其篆刻和書法不同,書法可以寫很多文字,但印章尺寸有限,必須一再整理濃縮,才能精準刻下想表達的事。」無論是平安喜樂等傳統吉語、座右銘或詩文,甚至是日常無故的牢騷,篆刻都保存了當下的情感,再展現於眾人眼前等待解讀,當思考交匯的瞬間,印章便不只是工具,更是具藝術性質的存在。
「篆刻還有一個最大的特色,它給人一種不朽的感覺。」如今篆刻多運用石材,因其特性難以被抹滅,蘊含其中的心思,也因此得以被近乎永久地保存,「而且不同石材所呈現的氛圍不一,每次面對石頭都是一種學習。」正如台積電青年書法暨篆刻大賞今年訂定「師法自然」為題,篆刻時觀察石頭質地,亦是一種師法自然,「像青田石比較脆,適合豪爽、銳利的刀法;芙蓉石則較為細膩,處理線條要盡可能溫婉。」因著石材差異不斷調整刀法,方能一次次刻出更臻於心中理想的作品,也在反覆端詳石頭的過程中,學會傾聽材料的節奏,讓創作更貼近自然的模樣。
▌ #如果麥子不死
走到現在,張天健的作品看似帶著些許調皮,但那並非刻意反叛或另起爐灶,而是建立在深入理解文字學、材料、刀法與歷史後的創新。他始終記得讀碩士時,恩師何懷碩說,刻印章最重要的是「從容」,他們在課堂上聊報紙頭條、去書店挑自己感興趣的書,建立對日常的敏銳觀察,方能產生屬於自身的視角與感悟,「篆刻時,無論是創作心態或視覺表現,不要壓抑自己的感受,才會耐看舒服,才顯得從容。」或許正因這份從容,才使他以寬闊的思緒徜徉於傳統與當代之間,亦讓風格隨著時間慢慢成形。
張天健聲音輕緩,聊起篆刻一路點滴卻滔滔不絕,字句間帶著由心而生的真誠。已然埋首篆刻二十年的他,近幾年不只注重自身創作,更將「傳承」這件事放於心上,這份懇切,則來自曾影響他甚巨的已故日本篆刻家河野隆。
「河野隆老師曾帶學生來台灣交流,我趁著課程空檔去拜訪他,那時才第一次見面,他竟願意延後吃飯時間,把教育放在第一位,專注於傳授經驗給我。」而後張天健在一次機緣下於日本和河野隆再度碰面,他更不吝嗇地讓張天健把珍貴文件帶回台灣,甚至在生命倒數的階段,仍堅持完成教學與展覽,讓張天健深受觸動,進而引用並刻下法國作家紀德的《如果麥子不死》作為紀念,「雖然名稱是不死,但其實講的是種子必須腐朽,才有再次發芽的可能。」對他而言,這不僅是悼念,更是對傳承的提點 ── 有人願意先耗盡自己,後人才得以長出更燦爛的姿態。
正因如此,張天健長期維持參與各類比賽的習慣,包含曾多次投入的台積電青年書法暨篆刻大賞。刻了二十年,其實力已達另一層次,許多人問他為何仍拚命參加,「參賽者都會想超越歷代,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啟發他們,改變篆刻的表現方法或張力。」他有些感慨地說,參與篆刻項目的人一向相對少,比起追求名次,他更希冀比賽成為產生實質影響與引導的場域,在時代遞進中保持變化。
那個曾經抗拒刻印章的男孩,轉眼成了與篆刻為伍的藝術家。問張天健篆刻之於他的意義是什麼,他說,就像心裡的烙印,「刻在石上的同時,也一筆一筆刻在心中。」是手藝的鍛鍊,也是內心的錘煉,每顆印章都成為被留下的痕跡,烙下的紅形不只於紙上,也讓心成為最紮實而珍貴的印譜,提醒自己曾經如何思考、如何生活,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,讓方寸之間的微光,被帶往更遠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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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採訪・撰文/洪采姍
攝影/林家賢 © Shopping Design